有一点点痛

　　那身影怎么就会是王国呢？那家人不是早已搬走了吗？房子不是已空了好久吗？空着好像已有数月了吧？
　　王枫记得周蓉蓉曾经说过，对楼的那家人建盖起了自己的小洋房，搬走了。房子出租小广告已贴出去了，但是并没有出租出去，也没有人来问津。
　　那身影怎么就会是王国呢？怎么就会是王国呢？那家人怎么会把房子租给王国呢？王国又怎么会去租对那楼的房子呢？那身影就是化成灰烬化成粉尘，王枫也还认得出来，不可能是自己眼花了，那就是王国。
　　王枫肯定自己的眼睛。
　　自从周蓉蓉和王国离婚之后，王枫开始学会了沉默，在内心深处也学会了心痛。那种不比大人少多少的心痛，那种不比大人少多少的沉默。王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也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变得不再是她要求的样子，变得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糟糕成百上千倍。
　　想着想着，王枫开始怀疑自己，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看花了眼或是看走了眼，更或许自己什么也没有看见。从内心里来说，王枫希望是自己看花了眼或看走了眼，更希望自己什么也没有看见，希望那是一种海市蜃楼的假像，一种错觉。
　　王枫看着街道上不断穿梭的车流人流人群，以及正在出力大声叫卖的小商贩，觉得自己的眼睛不近视，是不可能看花眼看走眼的。那身影确确实实是王国的，不是王国的又会是谁的呢？是王国的，这是肯定无疑的。
　　王枫刚才在阳台上时，清清楚楚看到的那个站在窗前拉窗帘的人就是王国，明明白白的就是王国。那身影是王枫再熟悉不过的了，没有比这更熟悉的身影了，除了周蓉蓉以外。
　　王国和周蓉蓉不久前离了婚，他自己什么东西都没有要，就孤身搬了出去，自己到外边找房子租房子去住了，算得上是净身出门吧。怎么又会突然出现在对楼的房子里呢？
　　王枫用右手中指和食指狠命掐了一下自己大腿，痛得只差没有掉下眼泪来，真的很痛，这正明王枫此时此刻还是清醒的。王枫又用手去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是不是自己生病了，出现了幻觉呢？但额头上还一片冰凉没有发烧，一切都很正常，和正常时没有生病一个样子。
　　王枫这时倒是真的希望自己生病了，但一切都是枉然，王枫很正常，根本就没有生病，也没有生病的迹象，哪怕是半点也没有。
　　王枫内心感觉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正常，没有生病，真的没有生病。

　　3
　　周蓉蓉是在一年之前下的岗。
　　周蓉蓉下岗之前，在小城一家最大的国有企业上班，但只是一个车间里的小小职工，小工人而已。最近几年，市场经济规律越来越体现出了它无情的一面，常有企业破产和转并。周蓉蓉所在的国有企业，也没有逃脱市场经济规律惩罚的厄运。因为经营管理不善，企业亏损额度逐年增加，负债累累，伤痕累累，已经资不抵债，像一个已经活到了岁数的垂暮老人，不但没能给政府带来更多的财政，反倒要政府每年从财政收入中拿出相当一部分钱来反提进去，拖得政府重负不堪，苦不甘言，不得而已只好申请破产。
　　企业破产后，政府将企业固定资产和债务相抵进行评估，然后拍卖给了私营企业主。周蓉蓉和许许多多的破产企业的产业职工一样，拿了为数不多的下岗补助，回到家里当起了全职的家庭主妇。
　　企业破产，对仅靠工资养家糊口的工人来说，下岗补助简直是车水杯薪。夫妻不在同一企业的还好，东方不亮西方亮，东边没有西边有，东墙烂了西墙补，总不至于少了吃饭钱。而夫妻在同一企业的，情景可想而知，简直可以用“惨惜惜”一词来形容。但市场经济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大家也只好顺应时代潮流，涌入到下岗大军里，成为新时期的无业游民。
　　周蓉蓉属于前一种东方不亮西方亮的下岗工人。丈夫在小城里一家银行上斑，这是周蓉蓉下岗不幸中的一件幸事，算是走运的一类。
　　企业破产拍卖后，私营企业主在原国有企业四十岁以下的下岗工人中，招收了大量职工进企业。周蓉蓉原本也想去应聘，她对王国说自己还年轻，想去应聘。可王国却对周蓉蓉要去应聘的要求不予支持，死活不答应。王国的理由很简单，他说好马不吃回头草，况且现在他还能够养活周蓉蓉和王枫，工作慢慢找，不急一时。
　　周蓉蓉心里清楚王国的犟脾气，也清楚王国的为人。要不然，王国早就是银行的行长或副行长了，最屁也得混到一个股长什么的了。就因为那犟脾气的影响，王国到现在也只是一个银行的小职员罢了，什么职务都要没有捞到，依然还是一般办事员。
　　听了王国的话，周蓉蓉什么也没说，也没去应聘，下岗后就好好呆在家里，算是相夫教子吧。
　　时间一晃过去一年多，周蓉蓉一直没有找到适合的新的工作岗位，一直呆在家里闲赋着，给王国和王枫做做饭，洗洗衣服，打扫打扫家里的卫生。
　　王国打断周蓉蓉想去应聘念头的那天晚上，让周蓉蓉过得欲死欲活，像神仙似的嘴里“呜里哇啦”乱叫乱呻呤，那是很少有的事情，也是自周蓉蓉生了王枫之后，是最来活的一晚。那时候，王枫已上到了小学四年级下学期，有自己的房间，单独自己住一间卧室。而今，王枫已快小学毕业，进入小学六年级下学期，到了是上重点中学还是上一般普通中学的关键时刻。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王国会给周蓉蓉和王枫在这关键时刻来上这么当头一棒，使两母女的双眼直冒金星，措手不及。
　　
　　4
　　下岗之前，周蓉蓉经常跟车间里那些大不了自己多少或又小不了自己几岁的姐妹们，三个一伙五个一群地上街，买一些合体的衣服裤子或者日用品什么的，包括化妆品、香水等等。时不时也跟着去美容美发店做做保健按摩，洗洗脸，赶赶时髦，追追潮流。
　　虽然那时周蓉蓉已不再年轻，不再有年轻的优势，但依然风韵尤存。加之身材姣好，会打扮和打扮得很得体，身着合身衣服裤子，既不张扬又不显小家子气，身上随时充满着那永远成熟的女人气息和魅力，逗得同一车间比周蓉蓉大或比周蓉蓉小的姐妹们“啧啧”称叹不已，羡慕得要死。那些同一车间的男人们，在街上遇到周蓉蓉，时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车间一起上班时，常对周蓉蓉说她活得就是滋润，潇洒，比起他们家里的黄脸婆来，简直是神仙与凡人。
　　每每遇到这种情况，周蓉蓉就红着脸说你们这样拼命地攒钱，养老也用不完那么多，小心等到老了退休以后，到穿不了吃不动了，钱被蛀虫咬了，你们要后悔也来不及了，到时候，你们就只有抱着一堆废纸哭给天瞧的份了。说完之后，周蓉蓉总要问一句有意思吗？然后给同事一个笑脸，自己还干自己的活儿，不管他们再说什么。
　　那时候，王国对周蓉蓉爱护有加，经常在周蓉蓉晚上下夜班的时候去接，回家后知根知底地给周蓉蓉从厨房的蒸锅里抬出一些好吃的，弄得周蓉蓉很是感动得不得了。那时周蓉蓉常说，这辈子遇到王国是她的福分，如果一直这样和谐地生活下去，直到死也值得了，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况且，王枫自小就聪明伶俐，董事可爱，听话。上小学后成绩也一直很不错，很省心，不用大人过多的操心。
　　可是，生活却跟周蓉蓉开了一个天大的国际玩笑，生活并没有像周蓉蓉期望的那样，顺顺当当地发展下去，而是在半途上来了个急转弯，一脚刹车没有到位，家这辆车就散了架了。
　　随着企业的破产，周蓉蓉成了上千万下岗工人中的一员，成了小城第一批下岗的工人。周蓉蓉呆在家里，每天除了给王国和王枫做一日三餐和上菜市场去买菜之外，很少出门。只是偶尔打个电话给以前的姐妹们，随便聊聊天。但是，以前那些较好的姐妹们，基本上都应聘到私营企业主那里上班去了，只有很少一部分没有去应聘，自己出来自谋了一份职业，很少有时间跟周蓉蓉闲聊。每次周蓉蓉打电话过去，得到的就是几句简单的话，都说不比前在国有企业上班清闲了，工作很累。或说你好福气，不用累死累地操心，不用老板的脸色，也不用为一日三餐奔波，我们这是出力找不到收入，不得不为三斗米而折腰了。